另有明代陆深《俨山外集》中说:“洮河绿石出洮州卫,上关西与西番接境。”2013年3月甘南藏族自治州临潭县城东三十五千米的新城镇新城村作为“明代洮州卫城”遗址被设立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距卓尼县洮砚镇直线距离二十多千米。据说此地在唐代便是“唐蕃古道”重镇,文成公主入藏便是从此道通过。元末明初,洮州为“番戎之地,置废无常”。如上过往均因洮州卫城“地据洮州腹地,居高临深,足以据扼要而捍患”。洪武十二年(公元1379年)初,洮州十八族番酋叛乱。朱元璋将“洮州军民千户所”擢为“洮州卫军民指挥使司”,领千户所五个,后由沐英麾下的大都督金朝兴督工率众修筑卫城于“洮河之北,东陇山之南川”。可见明代时的洮州卫区属虽不太平,但尤为重要。在信息传递并不发达的年代,西北边陲之辖所产良砚能被贩至京城乃至江南腹地,可见其石品之优良已是声名远扬。只是内地文人对其具体产地的了解难以详尽罢了。
再者,因明代初期到清代雍正年间,洮砚产区隶属陕西都司统辖,所以,明、清文人的记述中便有“洮河绿石……出陕西临洮府大河深水中,甚难得也”“洮砚出陕西洮河府中”等说法。
从以上历史记载我们除了可以得知洮砚产地古时描述不同的原因在于:除不同时期对同一地区的行政划分或称法不同所致外,洮州所在区属在历史上也算是“兵家必争之地”,加之西北偏僻,矿坑在洮河流经的山谷险峻之地。宋代赵希鹄《洞天清录集》中记:“除端、歙二石外,惟洮河绿石,北方最贵重。绿如蓝,润如玉,发墨不减端溪下岩。然石在临洮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得之为无价之宝。旧相传,虽知有洮砚,然目之所未睹,今或有绿石砚名为洮者,多是石之表,或长沙谷山石。石润而光,不发墨,堪作砥砺耳。”由此得知,洮河绿石自古不乏仿冒者。明代文人高濂在《遵生八笺》一书中专有一章《论砚》评述古砚,其中对一方洮河绿石砚的研究和鉴别极为精细,他说:“此洮河绿石砚也,光细如玉,无少差异,惟不及玉之坚耳。色如新绿,葱翠可爱,以之方碧,碧沉而深,以之方荼,荼淡而不艳,真砚中宝也”。清梁清远《雕丘杂录》中有记:“洮砚出临洮府洮河中……然不易得,余至戚有官临洮者,令求之,止得一方,其中人言,河水极深,惟一处可取砚材……”
(明) 十八罗汉洮河石砚
长26.5厘米 宽20.2厘米 厚8.4厘米
天津博物馆藏
二、论石品之优
1.天生丽质
洮砚究竟有怎样的迷人之处,让古代文人对其赞许有加,求之若渴呢?
首先,当明确:砚是案头实用器。东汉刘熙《释名》:“砚,研也。研墨使和濡也。”历史上被用作制砚的材质有天然的石、水晶、玉;还有人造材质陶、瓷、金属、漆器等,它们各具优劣。人造材质的砚反映出人们对砚的使用要求,如要利于研磨,表面不能过分光滑,陶、瓷砚虽可在调制坯料时人为控制颗粒粗细来调节,但优质陶砚也是难得的,陶的强度相对较低,甚至有一定的吸水性不利蓄墨。瓷砚坚利,但烧制过程中有变形的风险,且唐宋前的瓷器色泽比较单一,瓷质粗松也易损伤笔锋。坚固耐用方面,金属砚具有良好的坚固性和韧性,但古时的金属砚面容易腐蚀,且研面坚利程度略低,易磨光,不利墨的下发。天然材质如能被用来制砚,无疑说明材料的特质可以全部或部分满足研磨的要求,石、水晶、玉的共同特点是硬度较高,且人们总是对天然形成的稀缺物有天生的执念和美好的寄寓,比如认为玉和水晶“凝结天地灵气”“聚宇宙精华”之类,功名士子乃至君主官贵玉不离身,水晶又是佛教七宝之一。然而,水晶和玉的尴尬之处在于,硬度过高,打磨成形尚且不易,更不必提它们的价值颇高,常人难以得到。能满足制砚要求的天然石,应当具密度高、不透水、坚硬,且具有颗粒感,可以制出研磨面,利于下发墨。还有最重要的,石砚在使用感受和视觉美观上都具有天然的随机性和数量上的稀缺性,这是人造材质的砚无法具备的。这也符合自古人们心中对“宝物”的定义。对于每日离不开砚的文人,天然石砚无疑是上天赐予的灵物。
洮河绿石石质细腻,打磨出的砚面用手抚之“细如瓜肤”,用六十倍以上显微镜观察其表面,可见明显且细密的颗粒感,这也是其利发墨的原因。
2.瑰丽斑斓
此外,洮河砚石的色泽并非单调的绿色,除著名的鸭头绿,还有紫、红、黄,共四个色系。
鸭头绿:色深而绿,主要从喇嘛崖矿坑出产。有水波纹的被称为“绿漪石”。据说是源自黄庭坚曾说的“洮河绿石含风漪”。绿漪石如带黄标,即在绿色纹路中夹杂黄色痕迹的“黄标绿漪石”,则更为罕见与名贵。其石质坚、细润如玉,扣之有清脆铿锵之音色;哈气可研墨,制砚储水不耗,历寒不冰,涩不留笔,滑不拒墨。具有发墨快、研墨细、不损毫等特点。
鹦鹉绿:色泽比鸭头绿略深且泛灰,没有纹理。主要产在水泉湾,石质十分细润。
湔墨点:是在“鹦鹉绿”的表面上带深色点状斑纹,称为“湔墨点”。传说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到古沮州挥毫时一摔笔,将墨撒在洮石之上,留下一串墨点,因其形象别致奇异,广受文人称道。
柳叶青:绿底中带有赤色朱砂点。
鸊鹈血:色近紫红,宋代书法家米芾《砚史》中称之为“洮河赤萦石”。其色可与端溪的羊肝石相媲美。
鸳鸯石:是鹦鹉绿与 鹈血绿红相间,喇嘛崖新坑上层石多见。
瓜皮黄:色如南瓜,石肉细腻,几乎无纹理,石膘近赤,艳丽诱人。
3.石膘
洮河绿石除纯色石料外的各种天然纹理变化与其矿石结构有关,以喇嘛崖上层石为例,磨去石膘可见其规整的层状结构,层间融合或入侵处,即可显现为水纹或鸳鸯石样貌。
石膘是夹杂在石料矿脉中的侵入物,连续不规则,色泽也与石料有明显的区别,与石料并非同时形成。其结构松散,敲之可从石膘处断裂,石膘间的石料大多细腻质纯。古代文献常言“石标”,取石表标记之意。乾隆曾言:“临洮绿石,有黄其标。似松花玉,珍以年逢。”不过石膘并非是洮河绿石独有,其他砚石品类中也不乏有石膘者,皆是优质石品的外在表现。
优良的石品、稀有的数量使洮河石砚在具有实用性的同时,兼具收藏价值和观赏性。如此美物势必惹得文人士子喜爱、渴求。
(宋) 洮河砚(郑孝胥铭)
长23.5厘米 宽15.5厘米 厚3.7厘米
天津博物馆藏
三、洮砚唐宋之争
洮砚的历史曾因传唐柳公权《砚论》而被推断为唐已有之,至今约1300多年。如今谈及此说有些戏剧性。因为,常被文献引用的唐代书法家柳公权《论砚》中“蓄砚以青州为第一,绛州次之,后始端、歙、临洮”的经典说法,经考证为后世之人以讹传讹之论,始作俑者是北宋吴淑的《事类赋注》中所记的“柳公权著《论砚》”。
因为查阅历代文献,并未见柳公权著有《论砚》,唯见五代时期后晋刘的《旧唐书·柳公权传》载:“公权志耽书学,不能治生,为勋戚家碑板,问遗岁时巨万,多为主藏竖海鸥、龙安所窃。别贮酒器杯盂一笥,缄滕如故,其器皆亡。讯海鸥,乃曰:‘不测其亡’。公权哂曰:‘银杯羽化耳’。不复更言。所宝唯笔砚图画,自扃之。常评砚,以青州石末为第一,言墨易冷,绛州黑砚次之。”
巧合的是,2002年12月6日《甘肃日报》第6版发表王如实先生题为《洮砚历史有望改写——唐代箕斗型洮砚现身沪上》的文章,介绍了一方出现在上海的唐代箕斗型洮砚。为之断代的是九十九岁高龄、已有六七十年砚台鉴赏经验的老专家、安徽博物馆馆员白观喜老先生。另有《文房四宝鉴赏与收藏》的作者、上海著名文物鉴赏家蔡国声先生也断定此砚为唐代洮河砚。蔡国声先生也因此修正了自己在《文房四宝鉴赏与收藏》中关于洮河砚始于宋代的观点。
在此唐代洮砚现世以前,存世可辨年代最有说服力、最古老的是两方宋代洮河砚:一方是天津博物馆收藏的抄手砚,上有郑孝胥的题铭:“北宋洮河产砚。”这方砚较为知名,大家对它的熟知是因为常被相关书籍和刊物转述引用。另一方是藏于日本永青文库的淳化兰亭砚。这方砚台制作精湛,也出现在相关刊物的引用中。
通过文献研究,如今可知洮河砚始于宋代言论是从清代开始的。清代吕留良在《天盖楼砚述》中说:“临洮石其色绿,其质纯。光如玉,有黄膘纹者为上品,无黄膘纹者次。此石宋时有之,以后不多见矣。”清代谢慎《谢氏研考》把端、歙等砚品列为唐砚。洮河砚产于宋代似乎就这样盖棺定论了,后世相关著作的文献证据大多考证于此。
四、四大名砚的不详
洮砚常被提及其列身中国四大名砚之誉,中国四大名砚,广为人知的排序为:端、歙、澄泥、临洮,或端、歙、红丝、洮砚。近来更有洮砚产地撰文者将其与端、歙并称“三大名砚”。孰料“四大名砚”这一称法经由武汉大学传统文化研究所副主任陈峰教授考证,其历史并不久远,至少到清末也未出现。所谓“四大名砚”是近代藏砚爱好者,抑或是文房商人根据古人记载而总结出来的,后成了世人皆然的说法罢了。
尽管如此,我们大可不必介怀几大名砚的佯谬与否。因为前文所述以及历史文字的引用已经很能说明洮砚之珍。或人或物,如若本质高贵也就不会在意那些虚名。作为千年良石,想必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五、笔者微言
作为零星几方砚台的主人,笔者斗胆表达几句自己对洮砚的使用感受。与石品极优的端、歙名砚相较,初用洮河砚研濡墨条的感觉并没那么细腻、密滑,没有端砚的油润,也没有歙砚的丝滑。但洮砚下墨时,指端会回馈一种爽利感,结合显微镜观察下的砚面细砂般的颗粒,如果砺角弱钝一分,研磨就会腻,下墨缓慢,颗粒再尖利一分,则会剌墨损毫,可以见得洮河绿石天生适合研墨,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优良砚料。只求其开采地对矿洞的保护和规范化生产能做出更进一步的优化,保证优质石料细水长流。另有部分厂家,将其他石料冒以洮河砚石之名,制作巨型砚台并附铭牌其上,谓之“洮砚名品”,售予好大喜功之人或单位作为陈列。作为商业行为还能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倒也无可厚非,但洮砚自宋后本就流通不多,如今不论在名气,还是市场认知方面,都远不如端、歙,如不加整治和规范,“洮砚之优”怕是会成为“洮砚之忧”。近10年前,洮河砚在市场的略显抬头之势源于当地对砚台雕刻工艺的深耕之举,后来大师们纷纷崛起,其雕工扬名更远于砚品本身。如今研墨写字之人甚少,更有人言:“研墨的功夫,一部经都抄完了。”当下人生活节奏快,凡事讲求效率,艺术家和当代文人也不免俗。砚台实用性的重要程度确实在下降,但仍不可忘记:“砚,研也!”当砚与“研墨使和濡”无关之时,砚将在历史中消失不复。
(宋) 洮河石应真渡海图砚
长31.3厘米 宽23.5厘米 厚8.7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编辑:刘谷子)
︱全文刊载于北京画院《大匠之门》㊲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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